kl_david_sun 发表于 2014-7-2 10:39

(一家之言)朱大可:破碎的中国上古神系


摘 要: 中国上古神话与其它文明不同之处,在于它的破碎性,而这破碎是源于先秦诸侯对历史文献的集体燔毁,而不仅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这场沉默的“文革”,导致了第一代中国神话的毁灭。而后,在亚洲大移民的背景中,印度、伊朗和西亚的神话片段,组成了以《山海经》为代表的第二代神话。这个新神系的建构,主要基于历时性的文化传播,而非共时性的“集体无意识”,它跟非洲智人向全球殖民的模式密切呼应。但是,新神话的建构遭到了轴心时代实用理性主义的阻拦。秦汉两代的帝王和文人,试图以祖先崇拜代替神祇崇拜,以历史叙事代替神话叙事,由此导致第二代中国神话的湮灭。
关键词: 共时性原型 历时性原型 神话镜像 庸俗历史主义 第一代神话 第二代神话
作者简介: 朱大可,同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主要从事文化哲学、文化史、神话史研究,同时从事当代文化批评。

Title: The Fragmented Ancient Chinese God System
Abstract: Ancient Chinese mythology is different from those in other civilizations in its fragmentariness, and the fragmented nature is the result of the collective destruction of historical documents in the pre-Qin feudal states burnt down all historical documents, on top of the massive burning of books and the burying-alive of Confucian scholars during the reign of the First Emperor of Qin. This silent “cultural revolution” in the pre-Qin and Qin era resulted in the destruction of the first generation of Chinese mythology. During the wave of Asian emigration, myth fragments from India, Iran and West Asia constructed the second generation of mythology with The Legends of Mountains and Seas as its representative. The construction of a new god system, mainly based on the diachronic cultural transmission instead of synchronic “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 closely paralleled with the model that African homo sapiens responded to global colonization. However, the construction of a new mythology was blocked by pragmatic rationalism in the Axial Age. Emperors and scholars of Qin and Han dynasties tried to replace god worship with ancestor worship and to replace the historical narrative with myth narrative, which eventually led to the annihilation of the second generation of Chinese mythology.
Key words: synchronic prototype diachronic prototype myth image vulgar historicism the first generation of myth second generation of myth
Author: Zhu Dake is a Professor at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Tongji University, with research interests covering cultural philosophy, cultural history, history of mythology, and contemporary cultural criticism.

今日我不知该将脸朝向何方
东方的光线聚集起来
西方的黑暗也在聚集
俯仰之际,真理再次隐藏

——《安陀迦颂》[ 安陀迦(Andhaka),印度暗黑神湿婆(Siva、Shiva)神之子,即黑暗。引文本自古印度无名氏所著史诗:《安陀迦颂》,贾勤译(译者自印,2011年9月)。] 第34首


一、《山海经》启示录

  我们面对的是一部永远无法读完的图书,没有起始,也无终结;你可以从任何一页打开,甚至直接用手指插入衬页或尾部,但它仍然没有起始和终结。这是博尔赫斯在其短篇小说《沙之书》里所描述的“圣书”,[ 关于“圣书”(Holy Writ)的描述,具体参见博尔赫斯:“沙之书”,《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王央乐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379。] 它仿佛是对《山海经》的一种暗喻。这部来自中国的“无限之书”,不只是关于整个世界的碎片化叙事,更展示出上古人类观察世界的方式——好奇、天真、对所有异象和奇迹深信不疑,而这正是21世纪中国人最短缺的事物。在世故和心机的酱缸里翻滚了2000多年,《山海经》早已失去当年的纯真读者。
  2000年前的战国晚期,它的作者——一群年迈的祭司,面对青铜灯盏,借助昏暗的光线,翻译、抄写和拼缀那些来自巴比伦、天竺、安息、大秦和本土的书卷。面对莎草纸、羊皮卷、竹简和丝帛,他们狂喜地工作,采集破碎的意象,[ 陈文松认为,《山海经》为战国初年楚人综合鼎图、庙画和传说而成。陈文松:“山海经时地考”,《华中学报》1.1(1937):81。]按东南西北及山河的方位加以重组,如同炼金师从烧杯中汲取金黄色的汁液,再灌入清亮的水晶小瓶。他们被文本里的各种“幻象”所包围,脸上露出无限复杂的表情。他们看到了这部典籍的曲折命运。
  但这只是一个被美化的想象性场景。经过历次大规模焚书,优秀的先秦神话早已灰飞烟灭,只有这部被视为经典的奇书,被西汉儒生“意外地”发现,在增删和篡改之后,超越自身命运而重返人间,成为唯一能跟儒家典籍并置的“异端邪说”,甚至以某种不和谐的容貌,介入各学派改造历史真相的文化运动。
  《山海经》究竟告诉我们什么?它究竟是中国巫师的杰作,还是西亚商人带来的世界地理手册?它为什么能够描述赤道太阳垂直照射的效应,[ 参见《大荒西经》:“寿麻正立无景,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方韬译注:《山海经》(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并记录了北极圈内长昼永夜的非凡景观?[ 参见《大荒北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及《海外北经》:“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綮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锺山下。”方韬译注:《山海经》。] 为什么它既有对澳大利亚袋鼠“夔”和笑鸟“鵸鵌”[ 参见《大荒东经》:“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神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为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及《中次九经》:“又东北三百里,曰岷山,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良龟,多鼍。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珀,其木多梅棠,其兽多犀象,多夔牛,其鸟多翰鷩。”方韬译注:《山海经》。] 的表述,也有对南美洲玉米的暧昧记录?究竟是谁走遍整个世界,将这些广泛的地理知识,传播给一个正在东亚崛起的民族?很少有人能有效地回答这个问题。时间的尘土覆盖了人类的记忆,以致我们根本无法重返那个天真明澈的时代。人所能做的唯一事务,就是打开这个满载不明事物的箱笼,越过稀疏的语义,去寻找神话与神启的线索。

二、第一代神话和第二代神话

  中国上古神话有着一些截然不同的父本,据此呈现出驳杂、破碎、重叠、自相矛盾、风格多样的面貌,本土和异族的意识形态,并置于太平洋西岸的广阔空间,却始终未能得到有效的梳理。《山海经》似乎是唯一的例外。它采用中国折扇式的空间叙事,将碎片重新拼绘,然后不断折叠与打开,形成一些奇怪的语词褶皱——“西四十五里,曰松果之山;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山海经·西山经》),诸如此类。这些副词“又”是褶皱的标记,它掩藏起“西四十五里”或“西六十里”的内部缝隙,将空间改造成一组彼此叠加的褶皱,犹如一把被仔细收起的折扇。
  然而,《山海经》的折扇叙事,只是一种蓄意制造的错觉而已,它制造了褶皱的假象,仿佛地理空间的跨度被压缩了,而最终可以在填字游戏中重展壮丽的世界地图,但实际上它却是永久的褶皱,根本无法被展开,因为它不是一幅完整的扇面,而只是一堆经过悉心粘合的地理碎片而已。
  褶皱化的拼图,就是东亚失去神话的痛苦征兆。碎片制造了一种“谜语效应”,那些语焉不详的零碎字词,在跟历史叙事混杂之后,语义及其指向变得更加模糊。在战国和两汉的原野上,到处飞扬着从神话树上飘落的枯叶,仿佛是一堆来历不明的生物遗骸。
  这跟其它文明的神话大相径庭。无论苏美尔/阿卡德神话、埃及神话、印伊神话、希腊/罗马神话,都有显著的体系性,具备完善的神谱(如九柱神和十二柱神等),所有神祇的神格与造型清晰可辨,主神与次神之间层级分明,事迹(故事)保持完整的戏剧性结构,并跟历史叙事迥然有异。更重要的是,几乎所有神话都有初始原典(泥板、印章和雕塑)作为实体证据,而不只是后世的文献追述。它们把中国神话逐出了世界神话的顶层花园。
   然而,就文明的发展逻辑而言,中国本土必定有过一个相对独立而完整的神话体系。商代以后,书写技术发生重大突破,以漆写简的方式被广泛应用,每支简能记录10—20字,以绳索把诸简串联起来形成“册”和“篇”之后,就能书写长篇文字 (顾颉刚 《汉代学术史略》 48—49)。此外,鉴于长江流域丝绸业的迅猛发展,绢帛为文字书写提供了更优良的介质。正是基于这些新技术的诞生,东亚神话已具有超越泥版和石头的物理载体,而能跟羊皮纸和莎草纸展开对等竞争。无论如何,它都应当体现东亚文明的自主性特点,囊括世界起源、诸神战争、诸神爱情、神圣婚姻,以及诸神之死等诸多元素,保持相对完整的叙事结构和长度,[ 叙事长度是上古各个区域文神话的重要特点,这可以从《埃努玛埃利什》、《吉尔伽美什》、《摩诃婆罗多》、《出埃及记》等文本中得出清晰的判断,而在一个必要的长度中,重要的原型结构才会现身。]甚至以史诗的庄重样式出现,并跟古器物纹饰发生严密对应。
  令人诧异的是,就连汉民族四周的那些边缘民族,都拥有自己的创世和英雄史诗,其中最著名的是蒙古族的《江格尔》、藏族的《格萨尔王》和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以及赫哲族《伊玛堪》、鄂伦春族《摩苏昆》、纳西族的《黑白之战》,由此形成坚固的史诗地理圈,犹如一个神话叙事的巨大花环,围绕着一个庞大而空无的中心。而就在那个中心,汉人茫然四顾。[ 上述史诗大多拥有遥远年代的支撑,而目前流行的汉族史诗《黑暗传》,明清年间开始流行,属于晚近的道教作品。]
  谁制造了这场汉神话的浩劫?这无疑是一个难以索解的问题。此前的历史学家,都将先秦文化的毁损,简单归咎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后来又算上项羽焚烧咸阳的旧账。这些罪行可以解释汉儒重编经书的动机,却无法消除另一个谜团——为什么早在暴秦之前的战国时代,尚未经过秦帝国的烈焰洗礼,上古中国的宗教神话、历史事件、典章制度等文字记录,就已提前灰飞烟灭,仅剩下一些暧昧不清的口头传说,镶嵌于诸子的言语缝隙之中?
  早期中国神话的破碎本性,盖源于春秋和战国,而非后世儒生所指认的秦朝。这方面的证据来自《孟子》,其中记录了战国时代卫国太宰北宫锜跟孟子的对话。北宫锜求教周朝爵禄如何排列的问题,而孟子则答道:我也不知详情,因为各国诸侯讨厌这些旧典会妨碍自己的作为,把它们全都毁了 (焦循 675)。
  正是这番出人意料的对白,揭出了翦灭上古文化的罪魁祸首,那就是春秋和战国时期的诸侯们。这个四分五裂的贵族阶层,为扩张权力、疆土、人口和财帛,努力创立“新制”,推行各种“革命”举措,却苦于孔子之类的守旧派人士的反对,因而焚毁了上古传下来的重要典章,以免被人拿来当作反对改革“新政”的武器 (顾颉刚 《汉代学术史略》 153)。而焚毁的文献,除了孟子提及的周王室的爵禄制度以外,还应包括整个诸夏、商、周三代的仪典、法规、神话、诗歌和历史。孟说虽有为儒家贴金之嫌,但它却足以为第一代神话的亡佚,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
  这种焚毁典籍的恶劣传统,并非只有来自孟子的孤证。《韩非子》宣称,商鞅曾经建议秦孝公“燔诗书而明法令”,而韩非子本人对这种焚书之举大加赞叹,声言“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 (陈奇猷 275;1112),意思是明智国王统治的国家,只要以苛法为基准,而须清除掉所有的历史文献。先秦时代的这种焚书原则,显然已被各国统治者所普遍运用,成为消除意识形态异端、架设专制权力的基本策略。韩非子的教诲,更是直接被李斯等人奉为圭臬,为嬴政的焚书坑儒提供学理依据。
  跟中国历史上众多文化毁灭运动相比,这场运动具有三项重要指征——
  集体作案,无人领衔,策划者和参与者都难以指认,以致我们无法就此进行历史审判和文化追究,这种结果为后世的反文化运动,提供了可以热烈仿效的样板。
  高度低调和隐秘,几乎不被言说,以致在顾颉刚之前,无人意识到它的发生,更由于秦始皇焚书和项羽火烧咸阳成为视觉焦点,这场犯罪运动遭到进一步遮蔽。它从历史中隐身,如同它所要消灭的事物。毫无疑问,这是东亚史上发生的首次文化毁灭运动,它企图以“现代性”的名义抹除文化记忆,却导致战国民众跟宗教与历史的断裂,并为民族国家的自我认知,制造了难以逾越的屏障。
  这场“文化革命”具有罕见的彻底性,以致后世无法借助遗址发掘召回那些典籍。近百年以来的文献考古发现,如少量简牍和帛书之类,多为战国中晚期遗存,而鲜有西周及春秋之物,即便是大规模建设引发的文物出土狂潮,也未能提供任何新的革命性发现。
  我们所要追问的第二个问题是,既然第一代中国神话早已死亡,那么世人现在所面对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货色?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在战国和秦汉时代重新打造的替代品,混合着早期传说、异域神话和民间想象的碎片。在宗教典籍遭到诸侯湮灭之后,新一代思想者只能面对一个庞大的精神废墟,这迫使他们从商人、移民和牧人手里找寻新的资源,并以挪用、借鉴和移植外部神话的方式,辛勤勾勒第二代东亚神学的模糊轮廓,藉此完成精神救赎的伟大使命。经过几代文人的拼图游戏,这些可怜的碎片终于获得被广泛引用的权力,成为上古意识形态的脆弱徽记。
  尽管如此,鉴于上古宗教体系的瓦解和缺席,第二代神话只能长期保持碎片化的容貌,难以形成神话的内在叙事结构。《山海经》和《楚辞》是其早期代表,前者犹如一幅毫无精神逻辑的地理拼图,而后者则保留了大量难以索解的问号。至于《古文尚书》,更是汉代或魏晋的“造伪杰作”。这正是所有替代品的弱点——无法真正实现第一代神话的复原,反而制造出更为严重的认知迷津,把我们置于进退失据的困境。
  但在今天看来,内在混乱的第二代神话,仍然不失为一种文化瑰宝。它的作者大多为各地移民,引用了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和印伊的诸多原型,支离破碎而生气盎然,充溢着明快的童年气息。更重要的是,基于非洲原型的基因力量,第二代神话和第一代神话一样,基本沿用了相同的神名音素标记。正是这种识别标记,维系了两代神话的有限连续性。与此同时,在一个民族觉醒的年代,新神话所提供的素材,足以支撑中国人的价值信念,以重构民族血缘叙事的基本母题。
  这是一场双向的精神运动:一方面是春秋战国诸侯消灭古籍、秦始皇焚书坑儒和项羽的火烧咸阳,这些凶险的事变,导致上古神话的逐级瓦解,形成被洗劫一空的作案现场;而另一方面,战国和两汉文人,孜孜不倦地寻找残留的碎片,在捍卫神名音素标记(参见本书第一章)的前提下,以西亚神系和印伊神系为原型,挪用、捡拾、拼贴、填充、重释和新撰,辛勤勾勒第二代神话的模糊轮廓,形成东亚神系的南北两个支系。这种严重分裂的状态,正是我们所要面对的文化景观。但鉴于汉儒过于热衷血缘世系叙事,并掀起大规模的篡经运动,导致神话的再度受伤,双向运动虽然有过两个相反的向度,而最终的结局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加速中国神话的湮灭进程。最终,我们只能无力地面对掩埋众神的墓葬。


kl_david_sun 发表于 2014-7-2 10:39

三、原型、镜像和变异

(1)共时性原型批评:从荣格到弗莱
  中国神话的这种高度复杂性和疑难性,制造了大面积的难题。例如,要是存在两代上古神话,那么它们究竟是本地土生,还是源于外部世界?中国神话跟早期东亚文明究竟是什么关系,而它跟世界文明又有怎样的关联?它是世界体系中的一个分支,还是一个自我封闭和自生自灭的系统?所有这些疑问,都指涉了中国神话的内在本性。
  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在其巨著《金枝》里,发现了作为原始民族思维和行为法则的“交感巫术”。他采集的大量案例证明,原始部落民往往拥有一些共同信念,例如,他们都在春天举行祈求植物丰收和人口繁衍的仪式。尽管仪式的名称和样式有所差异,但却使用完全相同的“语法”。正是这部杰出的著作,为原型批评(Archetypal criticism)提供了最初的研究纲领。
  心理学家荣格(Carl G. Jung)进一步提出“集体无意识”概念,以此来指陈“原型”(Archetype)——一种从整个人类考察而得到的那些隐藏于所有人内心的“形象”。荣格坚信,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它表达了集体无意识的原型(早期荣格称其为“原始意象”,Primodial images),而“一个用原始意象说话的人,就是在同时用千万个人的声音说话。”这种原型的存在,出色地解释了一个古怪现象:在时空隔绝和各自独立发展的状况下,为什么世界各地会出现极为相似的神话母题和叙事结构? (转引自 叶舒宪 《神话—原型批评》 16)。越过精神分析的曲折通道,荣格验证了“普遍性真理”的存在。
  加拿大文化人类学家弗莱(Frye),是“原型批评”理论的主要设计者。他定义了文学“原型”,对其形态、属性和外延进行严密描述。在他看来,原型像语词一样,是可以独立交际的叙事单位,其类型包含意象、象征、母题、人物及其结构组织,但须在不同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并拥有约定的语义联想。弗莱坚信,所有历史上出现过的文学模式,均根植于古老的宗教仪式、神话和民间传说,而对原型的追溯,就是一种以文学为对象的人类学运动 (转引自 叶舒宪 《神话—原型批评》 19)。
  弗莱甚至以黑格尔式的天才姿态,为文学找出了四种基本原型(文学叙事范畴):喜剧对应于神话中的春天,代表英雄的诞生与复活;传奇代表神话中的夏天,代表英雄的成长和胜利,悲剧对应于神话中的秋天,展示英雄的末路与死亡,讽刺对应于冬天,讲述英雄死后的世界。其中喜剧和传奇代表上升运动,而悲剧和讽刺代表下降运动,由此构成一个环状的原型循环运动 (转引自 叶舒宪 《神话—原型批评》 21—22)。
  共时性神话原型,是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的联合贡献。通过对非洲和亚洲部落的神话叙事,他们发现了某些超越表层结构的深层结构,无论表层叙事如何迅猛变化,这种深层结构岿然不动,犹如深藏于地表之下的坚硬岩基。它意味着全人类原始思维在同一时间里的一致性。而这些深层结构,无论它被叫做“集体无意识”还是“原型”,都是由人类思维本性决定的,而这就是结构主义神话学的基本逻辑,它旨在向我们宣叙一种强大的共时性真理。[ 共时性和历时性,是语言学家索绪尔的概念,它旨在解决区分语言(言语)在时间和空间里的两种基本形态。]

(2)两种历时性原型:从非洲到西亚
  然而,神话并非只是“集体无意识”的共时性产物,在许多情形中,它往往是人类展开历时性传播的结果。就人的迁徙史而言,存在着一个初始的文化/神话基因,它在非洲的某个地点悄然诞生,而后随着漫长的殖民过程而遍及全球,据此拉出历时性真理的传播路线。它像密集的蛛网,遍布世界每个角落,却源于一根细弱的主线,跟远在非洲的单一起点相接。横亘在荣格和弗莱等人面前的最大逻辑障碍,就是关于空间的世界性壁垒。在他们大放异彩的年代,遗传生物学尚未介入人类学事务,因而无法观察到一个被线粒体或染色体所证明的大移民事变,而这场壮观的事变,足以颠覆“集体无意识”之类的共时主义观念。
  出现于原点及其延展线上的文化/神话叙事基因,我们称之为“历时性神话原型”,并按时间先后原则,将其命名为第一原型(The First Archetype)和第二原型(The Second Archetype)。它不是一组简单的部落叙事,而是一个庞大的宣叙体系,属于更复杂的早期神学系统。在人种分化和语言变乱之前,它就已拥有完整而坚固的骨架。在本书的第二章里,我们将其命名为“巴别神系”,这是因为,在《旧约》的故事里,巴别塔是尖锐的时间节点,在它被建造之前,人类的体征、语言和神话是统一的,而在其后的传播进程中,出现了戏剧性的分化。巴别塔就此成为历史分裂的里程碑,屹立在人类记忆的尽头,向我们宣告非洲神系的终结。
  但原型的传播动力,并未因这分裂而丧失,相反,在语言的大规模分化之后,某种重要的东西在传播中被保存下来,那就是神的名字,更精确地说,就是神名的第一个发音(字母),一种语义明晰的音素徽记,像钻石一般坚硬,足以抵御时间和岁月的腐蚀。这是非洲巴别神系留下的最后礼物,被镶嵌在晚近神系的天空上,犹如晨曦中的天狼星,黯淡而忠实,守望着心智困惑的人类。
  共时性原型(the Diachronic Archetype)不过是历时性原型(the Synchronic Archetype)的一种投影,好像被人类学手术刀切开的历史截面,呈现出华丽的共时性图案,但这终究只是历时性原型的瞬时展示,它表述了全球神话叙事在同一时间节点上的空间结构。在共时性原型那里,时间被暂时冻结了,仿佛是时间机器的一次运行事故。处于流动中的原型,突然静止在神话的古老现场,成为一堆古老的生物标本。
  历时性原型是东亚神话的历史根基,它要向我们宣示其神话的本初面貌。它旨在证明,所有相同原型的神话,应按移民迁徙路线及其时间先后,排出一个纵向的时间序列。以春天仪式为例,对其原型的复制,应沿非洲—西亚—南亚—东亚—东北亚—北亚—北美—中美—南美的链条作历时性展开,并据此判断它究竟属于第一原型,还是第二、第三或第N原型。
  全球上古神话,跟智人迁徙路线相同,起始于非洲南部,本书称之为“巴别神系”,而后向北涉过红海,穿越阿拉伯半岛,在地中海东岸(西亚)形成大面积聚居地,并以美索不达米亚为核心,创造出新一代的西亚神系(第二代神话前期),而后分为两条路线继续向东传播,北线经中亚和中国新疆、甘肃和宁夏进入黄河中游流域,形成东亚神系的北方支系(尚书神系),而南线则随雅利安人南下,创造出印伊神系(第二代神话后期),再沿南亚至中南半岛,经越南进入中国南方(荆楚),形成东亚神系的南方支系(楚辞神系和山海经神系)。撇去一些支线及其支线间的互动,这个被高度简化的图式,可以约略表述中国上古神系的来龙去脉。
  为了简便起见,在本书的框架内,我们把所有来自非洲、并由南方经越缅通道进入东亚的神话,称之为“第一代神话”,它的非洲原型,则被叫做“第一原型”。我们也把所有来自其它文明(两河文明、叙利亚文明、南亚文明和地中海文明等)、并从西方进入东亚的原型,一概称为“第二原型”,[ 这是因为,这些神话必定是非洲神话的后代,它们拥有来自非洲的基因——神名音素标记。] 而由它们协助塑造的中国神话,就是本书要反复谈论的“第二代神话”。
  尽管非洲神话是中国神话的第一原型,但基于文字的缺失,它被人类“零记忆时代”所遮蔽,陷于无法追溯的状态,只能通过地质学、生物学、考古学和语言学工具,进行黑箱式的间接推论。更困难的是,鉴于第一代中国神话为先秦诸侯所灭,目前我们掌握的稀少资讯,无法再现它的真正图景。这是“第一原型”研究所面对的最大困境,它逼迫我们把“第二原型”及其镜像,作为学术探查的主要对象。此举完全基于资讯的历史性限制,而非本研究计划的初衷。
  早在上世纪20年代,顾颉刚在为商务印书馆编撰《本国史教科书》时,便将《诗》、《书》和《论语》中的上古史材料,按发生次序进行排比性研究,发现“禹是西周时就有的,尧舜是到春秋的末年才起来的,越是起得后,越是排在前面。等到有了伏羲、神农之后,尧舜又成了晚辈,更不必说禹了”。顾颉刚据此提出一个理论假设:“古史是层累地造成的,发生的次序和排列的系统恰是一个反背” (《古史辨》 52)。
  这一“顾颉刚原理”(旧称“层累说”),是顾颉刚古史学说的核心,也是重要的方法体系,揭示了中国上古第二代神话叙事的游戏规则——它主要成型于战国至两汉之间,而非人们所料想的“久远的上古”。不仅如此,它的基本元素,大多来自亚洲的其它区域,如西亚的美索不达米亚和伊朗、南亚的印度和北亚的蒙古以及东北亚等等。它们汇聚成中国神话“第二原型”的强大谱系。
  第二原型的产生,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晚期以来的全球移民/贸易运动。正是移民、商人和骑士的不倦行动,开辟了神话向东传播的路线,并将神话意象播种于东亚的原野,令其长成孤独的树林。在“第二原型”跟“第一原型”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古怪的遗传学关联。它们犹如一对父子,长相酷肖,却有着独立的自我意识和主体性。更重要的是,可以借助叙事的逻辑、技法和风格,清晰地分辨出两者的年代差异。
  “第二原型”的神学意义在于,作为早期文明的结晶,原型神代表了西亚(南亚)旧家园的精神根基,并成为意识形态传播与交换的种籽;作为故事母题,它为失去第一代神话支撑的先秦诸子的思想论述,提供全新的神话典故;作为神学逻辑,它能够为重构第二代神话,贡献出更为“原始”的叙事蓝本。
  但这努力并未获得完满的成功。在东亚地区,“第二原型”只是过渡型意识形态,尽管它试图“复兴”第一代神话,最终却只能形成一堆二代碎屑,而无法熔铸成独立完备的系统,一旦被国家意识形态收购,它就要被拖入帝王谱系的撰写程序,进而成为上古伪史的轴心,支撑关于石器时代的历史想象。而那些残剩的碎片,便被收容于《山海经》之类的神话难民营,从那里缅怀古老的岁月,等待再度复活的时刻。

(3)镜像、遮蔽与命名
  镜像(Mirroring,Mirror image)是源于原型的一种反射,它试图精密复制来自原型的信息。在数码科技领域,“镜像”就是A磁盘上的数据在B磁盘上拥有一个完全相同的副本,而这一致性完全取决于数码转移技术的精密性。但文化复制则完全不同,它拒绝任何完美的克隆,恰恰相反,在映射过程中,它必然要经历各种变异(开放、流动、衰减、放大、扭曲、反转、颠倒、生长和死亡等)。这种增熵式变异,总是受制于语言和传播的特点。就其本质而言,神话传播是反结构主义的,它旨在推动一种以颠覆为目标的重写(改写)运动。就哲学的角度而言,变异是文化的最高意图。
  文化传播的常见情形是,一种原型在映射途中跟其他(一种或多种)原型发生叠加与混合,由此产生新的文化镜像(Mirroring of Culture),我们还可以称之为“解构的镜像”。由于它的高度变异,镜像的来源是不可追溯的,因为它无法被简单辨认和还原。不仅如此,文化映射还会遭遇更强大的精神性扰动,而它来自“镜子主体”。但跟拉康式镜像 (拉康52—53)有所不同,我们所面对的,不是被“精神分析”的单一个体,而是一个庞大的族群,仿佛是一个更高等级的生命联合体,这种群体性决定了文化镜像的本质。另一更重要差别在于,它不是关于“自我”转变为“他者”的故事,而是恰好相反,一个他者的叙事片段(客体),在神话镜像里变成了民族的自我形象(主体)。
  这是关涉镜像主权的微妙事变,原型被镜像复制之后,其归属权必然指向镜子,这意味着,所有镜像只能属于映射的最后地点——一个身边的家园、一条本地的山脉与河流,以及一个受其庇护或规训的母国。正是基于这种原理,西亚文明的传播元素(第二原型),注定要汇入东亚文明的阔大场景,成为它的一个细小片段,并接受“华夏文化”的隆重命名。
  最初始的文本,也即非洲神话原型,是无法被镜子所照射的,它被时间幕墙所遮蔽,沉睡于历史的黑暗之中,我们所能目击的,只是它折射在西亚或北非洞壁上的一组柏拉图镜像(Plato Mirrors)。这二级文本经过“人类学镜面”的加工而发生严重变异,进而被映射在泥版、石刻、雕像和器物的纹饰上,最终被近现代考古学所照亮,成为历史叙事的基本素材。
  在第一代神话及其非洲原型缺席的情形下,第二代神话之西亚神系或印伊神系的原型(也即第一代神话的替代品),便足以制造出一种学术幻觉,仿佛它就是第一代神话本身。而这是典型的镜像僭越——它不仅放大自身,而且遮蔽原型,令后者从历史的视野中告退。耐人寻味的是,东亚镜像在反射西亚或印伊神话的过程中,不仅同样发生戏剧性变异,而且还要出现第二度僭越,其情形跟西亚如出一辙。所有这些戏剧性的事变,都旨在让镜像变为原型,客体成为主体(Subject),“他者”变成“自我”。
  从外部攫取“他者”,将其变成主体的一部分,此即原型—镜像置换效应,它的工作原理,就是用一个被改造过的镜像来遮蔽原型,并最终取而代之。正是基于这项原理,中国神话被视为充分自足的,它是独立创造并自我演变的结果。这是一个完全拒绝他者、甚至拒绝跟他者结为共同体的立场,它试图造这样一种深刻印象——它本身即这镜像的真实原型和最高原型。[ 借用精神分析的“三元组”理论——挫折、侵凌与退化,可以间接解释了这种置换效应的发生原因。它基于中国与世界对话过程中的精神异化。在20世纪的大部分情况下,中国都被迫面对一个跟世界脱节的孤立状态。这种语境激怒了主体,使其沉陷于被侵凌的和受挫的焦虑之中,并最终找回了一种自我防御(抗拒)的姿态,主体被自我引入历史性幻想,这导致了民族主义集体意识的普遍发生。鲁迅将其归纳为“阿Q精神”,其著名台词是:我们家从前比你阔多了。参见拉康:“精神分析学中言语和语言的作用和领域”,《拉康选集》,褚孝全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 中国神话的研究,就此陷于民族主体与神话镜像的互相缠绕之中。在博尔赫斯的小说里,这是交叉小径和镜子反射所织成的意象迷宫,它令所有穿越者沉陷与迷失。[ 关于交叉小径和镜子反射所织成的意象迷宫,参见博尔赫斯:“小径交叉的花园”,《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王央乐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69。]
  一种被诸多异域原型注入、混合和改造后的第二代神话,势必要点燃言说者的文化骄傲。正是从神话研究中,作家茅盾惊喜地发现了民族主体的存在,并决定向世界展示其独特而悠久的“文化传统”。值得庆贺的是,早在轴心时代之前,那些来自西亚和南亚的老神,就已获得壮丽的新生,犹如多重转世的灵童。祂们拥有中国人赋予的崭新的神显——名字、面容和神格,进驻新的叙事家园,从那里统治东亚的天空、大地及其众生。没有人会认出祂们是外来的异端,恰恰相反,祂们就是华夏文明的伟大儿女。这种认知曾经消除了第二原型融入的障碍,但由于它修改了神话发生的真相,却为当下的神话研究,制造了难以逾越的屏障。

四、庸俗历史主义的神话解读

  自从战国以来,历史学家从未停止过把神话改造成历史的努力,也从未终止过清算神话和神祇的话语实践。《世本》的“三皇五帝”系统和《史记》的纪传系统,都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而《汉书•古今人表》则提供了另一种金字塔式的垂直架构,它按世俗政治的尺度,把神祇和神话人物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其中最显赫的神祇,列为“上上”之等——宓羲氏(伏羲氏)、神农氏(烈山氏、厉山氏、大廷氏、赤帝)、轩辕氏(黄帝氏、黄轩、皇轩、地皇、黄神、有熊氏)、金天氏(少昊、白帝、挚、契、西皇、穷桑氏、桑丘氏、云阳氏、金宝氏)、高阳氏(颛顼)、高辛氏(帝喾、俊)、陶唐氏(尧、伊尧、唐帝)和夏后氏(帝禹、大禹、伯禹、神禹、戎禹)。
  炎黄之前的19位先帝,被古人列为“上中仁人”,祂们包括:女娲氏(蛇身牛首虎鼻)、共工氏、容成氏(庸成氏)大廷氏(大庭氏,始见于《庄子•外篇•胠箧》)、柏皇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连氏、赫胥氏、尊庐氏、混沌氏(以上诸氏均首见于庄子,疑为通过印度输入的神祇,神格与事迹都佚落不明)、昊英氏、有巢氏、朱襄氏、葛天氏、阴康氏、亡怀氏、东扈氏和帝鸿氏等。
  历次浩劫下的残剩的东亚神话视觉文本,只是一些单一图像(如半坡陶盆上的人面鱼纹、良渚神徽和少数玉器龙纹),而叙事性图像,则主要集中于两汉的画像砖(石),后者是经过儒士和道士们集体篡改后的结果。在血缘/姻亲政治的蓝图指导下,儒生们终于串联起了各神之间的血缘传承关系,犹如串起一堆面目可疑的祖先头骨。而道士们的工作,则是把所有探求永生的方术,都归结于黄帝及其周围神祇的伟大贡献。
  在第二代神话的重构中,《山海经》作者无疑是比较聪明的祭司或文士,但他们以地理逻辑(“山”与“海”)重构神话的努力,不能令碎片转为有机整体的生命。碎片终究只是碎片而已,它们无法按神学逻辑组织起来,用以完成宗教所需的精神叙事。
  正是这种失控的破碎化状态,令第二代神话沦为一种文化冗余,它们要么被彻底遗弃,要么被织进帝王世系的地图,成为汉民族历史叙事的零件。春秋战国时期,原本是利用外部原型重组神话体系的最佳契机,却因儒道墨三家的合力而被引入歧途,所有既有的神话材料,都被转换为历史血缘叙事,据此构筑全球最大的祖先崇拜体系,而非成为重组民族神话的坚硬基石。
  来自异邦的移民,并未把祖地的宗教完整带入东亚,而是仅仅植入了部分细节,进而在与本地土著的融合进程中,丢失掉全部的宗教记忆。与此同时,外部移民也加剧了本土宗教的覆灭。这是一种双向的溶蚀效应,它同时终结了内外两种宗教主体,而后,以祖先崇拜置换神祇崇拜,以祭祖仪式置换祭神仪式,以中间价值置换终极信仰。这是一场罕见的精神灾难,它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中国人零度信仰的命运。[ 佛教的引入是一场事后的救赎,但它没有从根本上达成外在和内在的双重超越。] 神话是宗教的隐喻式表述,也即神学的华丽表壳。华夏神话一旦丧失宗教根基,就只能成为失魂落魄的寄生物,犹如漂浮在神殿废墟上的幽灵。
  战国和两汉期间,第二次神话解构运动开始涌现,以司马迁为先锋,几乎所有的士人都参与到这场摧毁运动之中。神话被迫提前退位,以便为历史的生长开辟道路,而残剩的神话,则由碎片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他者”。在历代宫廷绘本上,到处是由谎言线条组成的伪神话意象。这是饱受雅思贝斯盛赞的场景,它完全符合轴心时代理性主义的世界性原则。
  本土文化工作者指鹿为马的惯用手法,通常有下列几种——
  第一,混淆神祇和信奉该神祇的族群(部落、酋邦、王国)的差别,直接把人类部族和神祇加以等同。这是历史主义叙事的重要特征。它总是把神祇简单指认为部落或部落联盟的首领,而把神话解构为所谓“信史”或“准信史”。例如,把黄帝指认为姬姓部落的酋长,并以一个上古政治领袖的面貌出现,而跟神话和信仰没有任何关系。早期的历史主义叙事,受制于史官的祖先崇拜和血姻政治观念,而晚期则受制于“神话是历史的反映”之类的“历史唯物主义”立场。[ 这种建立在“反映论”基础上的“历史唯物主义”立场,从延安开始,长达大半个世纪,至今都是支配中国史学界的“指导思想”。
这两种思潮汇成了冲垮神话的洪水。
  第二,混淆崇拜地(祭祀中心)和“出生地”与“死亡点”(都城)的差别。依据实用主义的理性原则,并基于神祇等于氏族领袖的荒谬认知,努力寻找神祇的“出生地”和“死亡地”,甚至虚构祂们的坟墓(如陕西黄陵县的黄帝陵、湖南酃县的炎帝陵、山东曲阜和陕西灵宝的少昊墓、河南淮阳的太昊陵、濮阳颛顼陵、滑县帝喾陵、以及山西吉县、山东济宁和山西赵城的女娲墓等)。为打造旅游产业,本朝的地方官员更是不遗余力,以先秦和两汉以来的儒家叙事为蓝本,继续编造神祇的“故里”和“墓地”以供游客朝拜,并举办大规模的“公祭”活动,收取高额门票,藉此打造政绩和高额利润。
  第三,混淆神迹和人事的差别,编造上古大神的人间履历,各种神迹在历史上被大量“发现”,从后汉到明清,已经蔚为大观,成为官修正史、民间野史和文人笔记小说的重大题材。尽管部分“遗迹”在“文革”中受到摧毁,但文革后的重建,尤其是近20年来的修复与重写,制造了更多“文化旅游景点”,例如某神住过的旧屋、修炼过的山洞、手植的松柏、使用过的井台、饮用过的泉水,甚至留下的手印和足印,如此等等。那些庸常亲切的导游词,大肆宣讲伪造的历史细节,用以迎合游客的猎奇心理。
  2005年6月媒体曾经报道,福建顺昌发现孙悟空兄弟(齐天大圣和通天大圣)的宋代合葬墓,此事虽有争议,却还未产生激烈的舆论反弹。但2012年6月,某通讯社记者再度发出类似通稿称,山西吉县发现了6200年前的“疑似”女娲遗骨,且受到23位考古、历史、神话、民俗专家的“一致认同”。这一消息迅速引发普遍质疑。在没有任何学术旁证的前提下,做出如此大胆的论断,即便在“奇迹”迭现的时代,如此荒谬的“旅游考古学”成果,还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上述现象最初只缘于一种谬见,而后便成为意识形态和商业的双料谋略。而今残剩的中国神话碎片,还要继续面对新一轮的戕害。这种可笑的赝品制造风潮,甚至扩大到民间传说和古典文学领域,就连梁祝、花木兰、西门庆和潘金莲,都成了各地政府互相争抢的稀缺题材。
  部落酋长们跟神祇的关系,世俗社会和神灵社会之间,的确有某种内在的对应,神话往往是政治(历史)的曲折镜像,而政治也反过来从神话中获取资讯、榜样和力量,但它们之间并非只是简单的镜像关系。历史学者习惯于把“黄帝族”简单描述为以黄帝这个世俗人物为领袖的部落或部落联盟,而从未意识到,神话只是神话本身,它属于宗教(一神教或多神教)的叙事体系。如果它跟人类社会有关,那也只是信奉黄帝的族群而已。它的酋长并非黄帝本人,而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在黄帝和信奉黄帝的氏族之间,有着深刻的神学鸿沟。混淆神与人的差异而把神话历史化,是一场严重的文化灾难,它不仅制造了上古历史叙事的混乱,更导致中国上古神话的湮灭。毫无疑问,以政治/商业为基准的实用历史主义,就是东亚神话的头号敌人。
  正因为如此,华夏神谱及其神祇的建构,至今没有真正完成。今人关于中国神话的研究,或按文化地理而分为两大体系(顾颉刚之昆仑神系和蓬莱神系),抑或三大系统(田兆元之黄帝为中心的昆仑神系,帝俊为中心的东方神话,颛顼为中心的南方神话),或按上古文献分为三大系统(山海经神系、楚辞神系和尚书神系,有时还会画蛇添足地加上淮南子神系),或按民族方志分为四大体系(东夷神系、西戎神系、北狄神系、南蛮神系),如此等等。所有这些分类各有所长,却因大多跟空间有关,而无法描述其在时间/历史中的深刻演变。
  正是这一现状吁请我们重新探视上古神话,剥离那些彼此粘连的原型和镜像,从涌现于镜像深处的大量细节(如音素、字符、神格与神迹)中,搜寻原型的来源,辨认原型与镜像之间的异同,以便用现存的神话碎片,重构中国上古神话谱系。我们不仅要讨论最古老的文学,更要追问一种本初的神学。如果这笨拙的文化实验没有过于偏离真相,那么它就能向无神论规训下的当代中国,提供更多元的价值选择,进而为探索文化精神起源、推动中国与世界的跨文化对话、以及21世纪的中国文化复苏,提供一个细小的学术支点。


引用作品[Works Cited]

陈奇猷:《韩非子新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

顾颉刚:《汉代学术史略》。北京:东方出版社,1996年。

焦循:《孟子正义》,沈文倬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

拉康:《拉康选集》,褚孝全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

无名氏:《山海经》,方韬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叶舒宪编:《神话—原型批评》。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

hercules 发表于 2014-7-2 13:50

朱大可也是大神经一个。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3 09:57

《山海经》绝对不是神话,它对世界地理的描述是正确的,我按它的描述绘制的CAD图,可以看出今日欧亚大陆的大致面貌。《南山经》是《山海经》的开头首经,也是今日中国地理的描述。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3 09:58

朱大可也是大神经一个。
hercules 发表于 2014-7-2 13:50 http://www.ranhaer.com/images/common/back.gif
不能靠谩骂来解决问题。

三群孤雁 发表于 2014-7-3 10:08

4# WuShan_53_
《山海经》描述的不是“地理”,而是“地理观”,是那个时代的人对世界的想像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3 10:12

先秦诸侯对历史文献的集体燔毁,这个说法很难自圆其说。诸侯如何能形成共识?孔子并不是孤立势力,但很难影响整个诸侯阶层。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3 10:54

4# WuShan_53_
《山海经》描述的不是“地理”,而是“地理观”,是那个时代的人对世界的想像
三群孤雁 发表于 2014-7-3 10:08 http://www.ranhaer.com/images/common/back.gif
“地理观”?《山海经之五藏山经图》给出了每条“经线”的精确尺寸,有些文字告诉你了各条“经线”相对位置关系,你再把这些“经”,按东南西北中摆放一下,看看是什么样子,你再说话。这是会CAD的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干什么事情不要想当然地认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不动动手,自己真心研究一番再说?

hercules 发表于 2014-7-3 14:13


“地理观”?《山海经之五藏山经图》给出了每条“经线”的精确尺寸,有些文字告诉你了各条“经线”相对位置关系,你再把这些“经”,按东南西北中摆放一下,看看是什么样子,你再说话。这是会CAD的每个人都可以做到 ...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3 10:54 http://www.ranhaer.com/images/common/back.gif非常结论当需要非常论据。是该你列出证明,而不是要求对方列出来,懂不?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3 15:55

非常结论当需要非常论据。是该你列出证明,而不是要求对方列出来,懂不?
hercules 发表于 2014-7-3 14:13 http://www.ranhaer.com/images/common/back.gif
我并没有要论证什么!这不是一个帖子能把问题阐述清楚的。我只是提醒他一种可行方法,是任何略懂CAD就可以做的事情,你可以科学地证明或证伪《山海经》描述的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或纯粹是支离破碎的胡乱拼合!
我在这里所想反对的是本可以验证的事情,许多人采取了宁愿轻信别人的言论,这也是为什么亚里士多德理论问世千年后,才由伽利略用比萨斜塔实验指明一个简单的错误。也不知道你懂不?我批评他的是方法论,不是表明个人立场。
假如有一天,我也想写一篇关于《山海经》的文章,我会附一张图完全是按照《山海经》描述画出来的图,来表述我的个人立场,用事实来说话。五、六千年,地球的地貌不会巨变。

hercules 发表于 2014-7-3 20:21


我并没有要论证什么!这不是一个帖子能把问题阐述清楚的。我只是提醒他一种可行方法,是任何略懂CAD就可以做的事情,你可以科学地证明或证伪《山海经》描述的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或纯粹是支离破碎的胡乱拼合!
我在 ...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3 15:55 http://www.ranhaer.com/images/common/back.gif你的态度就不正确,别人凭什么要相信你,既然你已经画了,把图贴出来不是更有说服力?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4 09:40

你的态度就不正确,别人凭什么要相信你,既然你已经画了,把图贴出来不是更有说服力?
hercules 发表于 2014-7-3 20:21 http://www.ranhaer.com/images/common/back.gif
你可以不信,我只是交流一下方法论,这不是什么态度问题!我感觉《山海经五藏山经》的作者是根据图来写的文字,故现在仍可以根据文字还原出山海经五藏山经图的。任何关于《山海经五藏山经》的有价值的评论应该先画图,再评论。你没有看过《山海经》,或没有在脑海里映射出一张完整的地图,一切评论都很枉然。

hercules 发表于 2014-7-4 17:01

标题


你可以不信,我只是交流一下方法论,这不是什么态度问题!我感觉《山海经五藏山经》的作者是根据图来写的文字,故现在仍可以根据文字还原出山海经五藏山经图的。任何关于《山海经五藏山经》的有价值的评论应该先画 ...
WuShan_53_ 发表于 2014-7-4 09:40 http://www.ranhaer.com/images/common/back.gif你没有列出证据,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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