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27

“斯基泰三要素”探源 ——上古亚欧草原艺术述略之一

本帖最后由 15736068420 于 2019-6-9 21:29 编辑

亚欧大草原原始文化的基本要素为马具、兵器和“野兽风格纹样”。一些西方学者认为,这三个基本因素为黑海北岸的斯基泰民族所创造,因此习惯上称其为“斯基泰三要素”。他们还把与之相关的许多区域都称为“斯基泰文化圈”,其范围从黑海沿岸一直覆盖到我国北方的很多区域。而实际上,“斯基泰三要素”起源问题非常复杂,在这里,我将根据最新的研究成果,对上述观点提出质疑。


“斯基泰三要素”问题的提出

随着现代田野考古的不断发展,亚欧大草原上很多地点的早期文化被发现,我国北方、蒙古高原和南西伯利亚诸多青铜和铁器时代的遗址被发现,“斯基泰三要素”的起源问题逐渐有了更为准确的答案。
这些问题十分重要,涉及到“斯基泰三要素”何时产生,是什么人创造,文化属性是单一的还是多元的。下面就这问题进行概要的讨论。

马具是草原民族使用和训练马匹的产物,没有对野马的驯化,就无法驰骋在大草原上,所以马匹的驯化是形成草原民族的一个前提,尤其是马辔、马镫等重要部件;兵器是草原民族迁徙、自卫、扩张和从事征服、扩张的工具,这是历史上一切民族的必备武器,在文化上,青铜和铁器时代的草原兵器具有诸多原创特色,尤其是青铜短剑;而草原野兽纹样不仅是草原民族生活环境的一个艺术写照,也很可能是草原民族原始宗教文化的一种体现,或可把它们视为萨满教或部落的种种自然神。所以,马具、兵器和“野兽风格纹样”是草原民族文化的最重要的基本因素。

什么是斯基泰民族?为什么西方人把草原三要素说成是“斯基泰三要素”?下面我们略作说明。

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3世纪之间,在黑海的北岸,有一支被称为斯基泰(Scythians)的民族逐渐强盛起来。还有人把他们译成西徐亚人。波斯人称他们是Sakas tiay-para-daraya,意思是海那边的撒卡依人(Sakae across the sea)。“撒卡依人”就是我们中国古书上说的“塞种”。

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的两则有关斯基泰人起源的故事,斯基泰人的起源颇有神奇色彩。

第一个故事说,斯基泰人的祖先叫塔尔吉塔欧斯(Targitaos),他生有三子,为里波克赛司(Lipoxaïs)、阿尔波克赛司(Arpoxaïs)和克拉科赛司(Colaxaïs),传说从天上掉下了黄金的锄、轭、斧和杯子,当长子、次子接近它们时,黄金便燃烧起来,但第三子克拉科赛司的靠近却能使黄金停止燃烧,于是克拉科赛司继承了王位。塔尔吉塔欧斯的儿子们形成了斯基泰三个支系,但全体斯基泰人根据国王名字(或称号)自称斯科洛托伊人(Scolotoi)。

另一个故事说,居住在黑海边上的希腊人相信,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akles)早先曾经牧羊,当他驱赶牛群来到了黑海一带的某个沙漠地方时,遇见了当地一个半蛇半人的女性怪物,与她结合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阿伽杜尔索斯(Agathyrsos),次子名盖洛诺斯(Gelonos),最年幼的叫作司库铁斯(Scythes)。长子和次子都不能完成大力神交代他们的任务,只有三子司库铁斯完成了任务,于是他继承了赫拉克勒斯的弓、黄金腰带和金盏,所有的斯基泰国王都被认为是司库铁斯之子。因此,希腊人称司库铁斯的民族为“斯基泰”,根据字面的词义,可能就是指司库铁斯的臣民。

在希罗多德《历史》里,斯基泰弓在波斯军中备受重视,是古代社会威力无比的作战武器。天上掉下黄金锄、轭、斧和杯子的传说,应与我们现在研究的草原萨满教崇尚天神的传统有关。很巧合和很有意思的是,这些传说与现代西方学者所谓“斯基泰三要素”(马具、兵器和黄金器上的野兽纹样)具有很多相似之处。

多年来,西方学者习惯上认为,“野兽风格纹样”为斯基泰民族所创造,他们几乎把整个亚欧大草原都划入斯基泰文化范围,我国北方和西北部、蒙古高原、中亚细亚等广阔的地区均被划入其范围。但是,把草原三要素归入斯基泰文化圈的观点,暗含了西方中心论的倾向,这就不得不引起大家的关注。

究其原因,很可能是早期考古学家,特别是苏联的考古学家最初是在黑海北岸和北高加索地区发现了众多斯基泰文化遗址,遂简单地把马具、兵器和黄金器上的野兽纹样这三者统称为“斯基泰三要素”,他们更看重其中含有受希腊风格影响的部分,并没有充分思考由此带来的错误引导。当时在广大的亚欧大草原东部,古代的墓葬还没有被充分发掘,当时中国的学者还没有充分注意到这些考古学问题的重要性。

不过,即使在希罗多德的书里,也并没有把斯基泰民族看成是西方民族。根据希罗多德的说法,斯基泰人原来居住在亚细亚,由于迫于马萨格泰人(Massagetae)的压力,在战败后才来到了黑海之滨。这个说法与现代学者的某一种观点相吻合,这种观点认为斯基泰人来自南西伯利亚或中亚北方的某个区域,这样,他们就很可能与蒙古高原有关。

根据现代考古发掘结果,在南西伯利亚、阿尔泰山、蒙古高原、天山南北的许许多多早于斯基泰时代的远古墓葬中,人们都发现了更为古老的马具、兵器和野兽纹样的种种造型,这些情况说明,“斯基泰三要素”来自东方,其地区包括南西伯利亚、阿尔泰山、中亚北部、蒙古高原和我国北方等广阔地区。

近几十年以来,通过广泛、深入的田野考古调查和发掘,人们发现远在斯基泰文化时期以前,“斯基泰三要素”已经在很多地方出现,并有种种差异,这说明,广大的草原分布着众多的部族,他们在各自的区域内,形成了既统一又丰富多彩的草原文化。有关草原文化的问题是当前国际学术界最重要的议题之一,其中,“斯基泰三要素”和野兽纹样的交流问题是草原艺术的核心问题。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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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基泰三要素”的多点起源和自东向西的传播

在我国北方广大地区各民族的上古青铜文化和铁器文化中,包含了丰富的三要素因素,这些特征的形成在时间上早于南西伯利亚和黑海地区,显然远远早于斯基泰民族。

让我们按照自东向西的时空顺序来比较早期北方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的文化特点,以确定“三要素”的起源和传播等情况。

首先以内蒙古赤峰夏家店上层文化为例来讨论“三要素”的起源问题。

夏家店文化的范围北至西拉木伦河,东抵医巫闾山麓,西达张家口,分布于内蒙古、辽西和河北一带。夏家店文化分有下层和上层两个不同时期不同内涵的文化。较早的夏家店下层文化年代为公元前2000年到前1500年,夏家店下层文化被认为就是先商文化,而后向南迁移,它们与商文化的形成有关,因而与我们讨论的草原问题没有直接关系。我们的问题与夏家店上层文化有关,夏家店上层文化时代为公元前1000年到前300年,C14测定为距今3240±150年
在夏家店上层文化中,有发达的青铜冶铸业(图1)。出土有銎柄曲刃、直刃、短茎、丁字曲刃等短剑,饰有虎、鹿、鸟、蛇等造型,还有戈、斧、盾、镞和头盔。出土有双联罐、鬲、鼎、豆形器等器皿。出土车马具有三环形、马镫形和两端装饰猛兽造型的衔辔,还有当卢、镳、铃、銮铃、轭等,动物造型有鹿、虎、鸟、蛇、鸭、蛙、山羊、兔等。这些因素说明,夏家店上层文化构成了完整的三要素特色。夏家店上层文化重视鹿、虎、马和鸟等野兽纹样,具有草原特色。例如赤峰市宁城县小黑石沟出土的站立状的青铜马饰件,为夏家店上层文化的精品,小黑石沟出土的双刃短剑柄身饰有三雌三雄的鹿纹。赤峰市宁城县南山根出土的虎纹曲刃青铜短剑的柄身由一对卧虎组成。当然,他们也受到了中原文化的影响,如南山根出土有两柄曲刃柳叶短剑,柄端各有一男一女裸体立像,构成雌雄阴阳剑(图2),具有中国古代道家阴阳学说的特色。
我国北方鄂尔多斯高原和阴山山脉的铁器文化与斯基泰文化形成期属于同一时代,它们也包含了“三要素”,但其文化内涵和出土文物的精美程度要明显高于斯基泰文化。这些北方青铜和铁器文化具有西域和商周文化的混合特征,并衔接得天衣无缝,说明此地已经发展出成熟的具有草原特色的自身文化特点。

战国时期的毛庆沟文化出土物也有鲜明的“三要素”特点。内蒙古阴山凉城毛庆沟文化分布于黄河以北阴山西部一带,年代为东周中晚期。包括有陶器、青铜和铁器制品,兵器有多种类型的短剑,其中短剑柄端有来自西亚的心纹装饰,还有对称兽头装饰,有鹤嘴斧、刀等,马具有圈孔衔辔等,装饰品有鸟形饰、兽头形饰、大角鹿、双鸟纹饰、伫立状或卧伏状虎纹牌饰、对称联珠饰、透雕虎食羊牌饰等。内蒙古凉城毛庆沟出土的《侧身伏状虎纹牌饰》(战国,图3)具有较高的野兽纹水准,虎身处有角状纹饰,还有圆形和水滴形的孔洞。

战国早期的桃红巴拉文化分布于长城以北、阴山以南的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桃红巴拉文化(图4)出土有人类遗骸,随葬品有大量牛、马、羊的头、蹄遗骸。出土有青铜、金银器和铁器,出土物以铜器为主,有短剑、鹤嘴斧、刀、带扣、兽头形饰等,马具有衔辔、镳、马面饰等,有各种造型的大角鹿、马、盘角羊、羚羊、刺猬、鹤头等圆雕。金银器种类繁多,主要有虎食牛金带饰、虎狼相争金带饰、鹰形金冠饰、金耳环和龙牌饰,其中怪兽袭击其他动物的造型类似狮子或格里芬。伊克昭盟杭锦旗阿鲁柴登地方出土的《匈奴鹰形金王冠》(战国,图5)和《四虎食牛饰牌》(战国)为桃红巴拉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内蒙古伊克昭盟东胜市鄂尔多斯博物馆主要的藏品就是大量的青铜饰牌和青铜短剑。

春秋至战国早期的北辛堡文化分布在北京、河北等燕山地区。青铜兵器有短剑、刀、镞,工具有锛、凿、锥等,其中短剑最为发达,形式多样,柄端常以虎、豹、龙、蛇为装饰,车马具有车軎、各种造型的衔辔、镳等,镳的形制多样,并装饰虎、豹、龙、蛇等造型,有虎、马、鹿、蛇、蛙、卷曲成环的猛兽等各种动物牌饰,还有青铜鍑。

春秋中期至战国早期杨郎文化分布于宁夏中南部和甘肃。青铜兵器和工具主要有短剑、矛、鹤嘴斧、管銎斧、刀、锥等,马具有衔辔、镳等,动物装饰造型有兽形饰、鸟形饰和圆雕,主要是鹿、羊、狗、鸟等,晚期青铜透雕牌饰增多,有虎食羊、猛兽攻击食草动物、虎食鹿、狗衔幼子、骆驼等,这些文物主要收藏在宁夏固原博物馆。

再来看看阿尔泰山脉、蒙古高原西北部及其西方地区的一些民族的文化情况。

在新疆北部的阿尔泰山脉及周边地区,公元前8世纪至前6世纪,已经形成了早期阿尔泰青铜文化(图6),出土物中包含有蘑菇状柄短剑、柳叶形镞和青铜刀等兵器,有马蹄形衔辔、角制三孔马镳等马具,有带扣、镜形饰等日常用品,还有镀金青铜猛禽头像等装饰品。早期阿尔泰青铜文化晚于夏家店繁荣期,但“斯基泰三要素”水平不如夏家店,根据地理位置,暗示了三要素是从东向西的传递序列。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32

本帖最后由 15736068420 于 2019-6-9 21:31 编辑

公元前5世纪至前3世纪,为阿尔泰中期青铜文化时期,出土有诸多蘑菇形剑首的短剑,还有少量双环首、双鸟头、剑格装饰兽头等短剑,典型的柄端造型是西域的鸟头格里芬。战斧多数为中间有孔无管銎的形制,有少量较长管銎的形制。盛行以马匹殉葬的习俗。马具有衔辔、镳、带扣、笼头部件,还有为马头设计的精美头套装饰。装饰品有鹰头木雕、格里芬袭击大角羊对称纹样牌饰等。动物造型有马、鹰、格里芬、猛兽等。阿尔泰中期青铜文化以巴泽雷克古墓(Пазырык курган,前5世纪)为代表(图7),出土物包括有凤凰、斯芬克斯造型的先秦丝绸,有波斯大地毯、女王骑士造型大壁毯、鸟头格里芬木雕、毛毡制品(图8)、青铜卷曲猛兽牌饰、箜篌、马具、马车、短剑和椭圆台面的小桌子等,还有用鹿角、羚羊头和鸽子造型装饰的精美马头装饰套件。巴泽雷克古墓的文化要比我国北方早期青铜文化晚很多年,被认为已经具有早期匈奴的特色,其文化具有东方和西方相互融合的草原特色。

从阿尔泰山再往西北延伸,就到了额尔齐斯河与鄂毕河之间的卡拉苏克河(Карасук)流域,这里分布有卡拉苏克文化(Карасук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前1200—前800,图9),卡拉苏克晚期的石峡期文化(前10世纪—前8世纪)青铜冶炼比较发达,但青铜兵器和马具并不多见。与同期夏家店文化相比,并不具有完整的三要素。出土有短剑、矛、镞,在短剑和刀柄上装饰有圆雕的山羊、绵羊和麋鹿等动物纹样,工具和装饰品有刀、锥、凿、镜、牌饰、弓形器等。

王治来认为,卡拉苏克文化与阿凡纳谢耶沃文化(Афанасьев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前3500—前2500,图10)和安德罗诺沃文化(Андронов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前2000—前1000)不同,卡拉苏克文化已经过渡到草原游牧经济文化,而且卡拉苏克文化的人种类型和青铜器物与中国北方殷商文化一致,所以,卡拉苏克文化是中国北部黄色人种西进额尔齐斯河流域后形成的文化,由殷商时期中国北方西进部族和当地居民融合而成,中国北方部族将青铜技艺传到了南西伯利亚。

从阿尔泰山脉经萨彦岭至叶尼塞河上游,俄罗斯图瓦共和国(Тува)一带分布着乌尤克文化(Уюк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前8世纪—前3世纪)。兵器含有长柄或直柄青铜短剑、圈形装饰柄的短剑、镞、战斧和青铜锄,以及装饰黄金对兽的铁制匕首。工具有刀、啄锤等。马具很发达,包括双孔、三孔和S形或中间分叉的镳,马镫形和方环衔辔,出土有大量马匹遗骸。装饰品中有大量精致的黄金制品,艺术品包括圆雕绵羊顶饰、大角羚羊牌饰、鹿角雕刻的马头和镜型饰等。另有一些青铜鍑。乌尤克文化以阿尔让古墓(Аржан курган)为代表,早于斯基泰文化。阿尔让2号墓出土有铁制短剑(图11)、殉葬的马匹与马具、青铜鍑,以及大型黄金项链、黄金銮铃、大角鹿金片牌饰、卧马牌饰、顶部装饰有大角鹿或抽象纹样的黄金装饰针(图12)等,还有奇特的卷曲成环的状头尾相连的猛兽牌饰(图13)、双鸟头格里芬雕刻。阿尔让古墓具有完备的“斯基泰三要素”,但“三要素”水平仍比不上同期的夏家店盛期文化。

南西伯利亚一带分布有欧罗巴种的塔加尔文化(Тагар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前7世纪—前1世纪)和塔施提克文化(Таштык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前1世纪—公元5世纪)。

塔加尔文化(图14)有发达的青铜器,具备典型的“斯基泰三要素”。兵器有短剑、战斧和镞等,短剑有环首、蘑菇形、对兽纹为柄端装饰的形制,剑格为十字形和蝴蝶形。战斧大多有管銎,斧身呈尖状或弧形。马具不是很发达,有一些马镫形、圈形或两者的混合形衔辔和镳。动物装饰品有猛兽袭击小动物铜牌饰、大角鹿铜牌饰、卷曲成环状的猛兽铜牌饰、铜立羊顶饰、人面兽小圆雕、猎犬形木质项链等。塔加尔文化还发现了仿真陶质面具,模型可能取自真人。

塔加尔文化的仿真面具传统对塔施提克文化可能具有影响,塔施提克文化的面具保存了“纹身”图案(脸部,图15)。此外也发现大量青铜鍑。塔施提克面罩反映了印欧系人种和蒙古人种的混合特征,其艺术品反映了汉文化、匈奴和萨尔马提亚文化的联系,被认为属于黠戛斯人的古坚昆文化。

萨彦岭以南的蒙古高原西部,分布着乌兰固木文化(Улангом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前5世纪—前3世纪,图16),以欧洲人种占优势。林梅村认为该文化为古代“浑庾”文化,可能是匈奴休屠、浑邪(或呼延、呼衍)部文化,包含了前匈奴和早期斯基泰的混合特点,似为蒙古种与欧罗巴种的混合文化。出土有青铜短剑、鹤嘴斧、无管銎的战斧、衔和镳、刀、镞、带扣和一只青铜鍑等,其中有一柄剑端装饰相对格里芬的短剑。装饰品有野兽纹彩绘陶罐、镜形饰,还有青铜、石制或骨制的野兽纹样牌饰。铁器已经普及,墓葬殉畜见有绵羊、牛、马和狗。

黑海北岸就是著名的斯基泰文化区域。斯基泰文化(图17)兵器包括大量弓矢、矛、短剑、长剑、剑鞘、战斧、头盔等,青铜短剑以蘑菇形首、触角形首为主,也有铜柄铁剑和铁剑,战斧除了尖头中孔等通常形制外,还有刃口呈扇面展开形制的铁战斧,头盔造型可能来自古希腊,为西方造型。马具有马镫形和环形衔辔,三孔、两孔或S形镳,并装饰有兽头。在圣彼得堡冬宫西侧一楼斯基泰展厅,收藏有大量形制不一的黑海青铜鍑。装饰艺术方面,晚期斯基泰艺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除了各种成熟的草原动物图案造型以外,还包含了大量来自古代希腊神话内容的艺术形象,这使他们的艺术与西伯利亚及其以东的艺术形象形成差别(图18),具有了希腊古典主义艺术的写实特点。

里海、咸海以东至天山南北分布有塞种文化,特别是药杀水塞克(牧地塞克),主要分布在锡尔河流域、咸海东岸、卡拉套山(хребет-Каратау)、额尔齐斯河流域、七河地区、天山和阿尔泰山等地,与格里芬人、独目人、乌孙人和匈奴人的文化分布区相互重叠。塞种古墓被大量发现,布满原野、山地和河谷。塞种兵器有少量蘑菇形首短剑、双环首短剑和铁制长剑。马具有青铜、骨制和铁制马镫形衔辔和三孔镳等。野兽纹样的牌饰很发达,有金质、铜质和铁质,动物造型有大角鹿、鸟头纹样卷曲状猛兽(图19)、带飞翼的大角羊、猛兽装饰的青铜祭案,还有陶罐、镜形饰和青铜鍑。塞种造型似乎兼受各方面的影响,具有黑海斯基泰的多数特征,也兼有波斯特征和东方萨满教特征,是一种糅合多种因素的产物。

根据上述比较,相比之下,亚欧大草原中、西部各民族青铜文化和铁器文化中的三要素因素的流传,在整体上时间略晚于我国北方青铜文化和铁器文化。我们发现早于或同时于黑海斯基泰或塞种文化的其他许多文化早已存在着兵器、马具和野兽纹样三要素,所以,三要素的起源需要重新思考,很可能是多点共同起源,并相互影响,但主要还是形成于我国北方的早期文化中。

乌恩认为:“夏家店上层文化已完全具备了所谓‘斯基泰三要素’”。在时间上,夏家店上层文化比蒙古高原西部乌尤克文化(前8世纪—前3世纪)和南西伯利亚塔加尔文化(前7世纪—前1世纪)都要略早一点,而比黑海斯基泰文化(公元前7世纪—公元3世纪)也早了三四百年以上。因此,在东亚的北方,“斯基泰三要素”早已存在,斯基泰等西边的民族要滞后一些。

1980年,俄罗斯阿尔泰—西伯利亚问题专家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格里亚兹诺夫(Михаил Петрович Грязнов)认为:“关于斯基泰—西伯利亚文化的形成问题需要重新审视,考虑到新的资料,其中阿尔让的资料应当起很重要的作用”,“在广阔的欧亚草原地带,从公元前8世纪开始形成和发展了具有斯基泰—西伯利亚类型文化的共同特点,但其中每一个地区都是完全独立的和本原的,具有自己独特的历史和特殊的生存条件。”

这些情况说明,阿尔泰—萨彦岭—南部西伯利亚,乃至整个亚欧大草原文化的形成是多地点起源的,而“三要素”的形成和传播整体上是从东向西的时空顺序。

另外,除了“三要素”整体特征以外,一些单独的古老纹样先于草原民族本身而存在。这我们如何解释呢?这些纹样中最令人关注的就是格里芬形的怪兽袭击食草类的纹样,还有双马造型的纹样,如内蒙古鄂尔多斯出土有很多猛兽饰牌(图20)和双马造型的饰牌(图21)。在苏美尔—古巴比伦和爱琴海克里特文明时代,格里芬造型就已经存在,在印欧语系文化的早期类型——颜那亚文化时代,双马造型就已经存在,这些说明,在草原文明形成规模化以前,或草原文化形成初期,这些造型就已经传播到了东方,例如在商周青铜纹样中已经有了双马造型,在巴泽雷克墓葬中已经见有波斯大地毯和格里芬、斯芬克斯造型。这说明,作为整体的“三要素”特征虽然形成在我国北方各地,但一些典型的零星纹样或一些技术也有来自西域的;这表明,草原文化的相互交流不是铁板一块地自东向西,也有自西向东的反向传播。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32

本帖最后由 15736068420 于 2019-6-9 21:31 编辑


小结

通过对“斯基泰三要素”及其起源的讨论,我们对草原文化的起源和“三要素”的传播应有以下一些认识:

(1)“斯基泰三要素”虽然被冠以斯基泰种族的名称,但应是许多独立文化共同创造和相互影响而成的,就整体来说,它们是很多部族共同创造、继承和发展的结果。

(2)“斯基泰三要素”只是沿用了早期考古学家的术语,其正确的称呼应该就是“草原文化三要素”。

(3)“草原文化三要素”的形成与我国北方早期游牧文化有直接关系,整体上首先是在我国北方各地相继形成,并自东向西传播到亚欧大草原各个区域。

(4)某些上古即已形成的造型,如苏美尔—巴比伦和西亚其他一些地区的造型,它们在很早的时候就传播到了东方,以后被草原民族加以利用和改造,这说明,虽然在整体上“草原三要素”最早形成在我国北方,但某些动物纹样却先于草原民族文化而存在,并在很早的时候就从西域(如波斯)传播到了东方。因此,草原文化的相互交流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地自东向西,也有双向的互动关系。

(5)当然,某一个特定的具有显著特点的艺术造型可能具有中心发源地,且早于草原民族艺术造型的形成。例如红山文化在石器时代即已形成,通过一系列中间的文化类型,它们最终可能影响了草原文明,但这是另一个问题。

总之,就“草原三要素”而言,它们主要先在我国北方形成规模,而后向南西伯利亚、中亚的北方和黑海北岸传播,最终传遍亚欧大草原。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36

本帖最后由 15736068420 于 2019-6-9 16:3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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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夏家店上层文化青铜器,引自乌恩论文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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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青铜阴阳剑,夏家店上层文化,赤峰市宁城县南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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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伏虎纹铜牌饰,战国,乌盟凉城县毛庆沟出土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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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桃红巴拉文化遗物,引自乌恩论文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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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匈奴王冠,战国,鄂尔多斯市阿鲁柴登出土,内蒙古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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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阿尔泰早期游牧文化出土的遗物,引自乌 恩论文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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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巴泽雷克古墓出土的若干草原文物,引自俄罗斯考古学官方网站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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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有六只挂须边饰的毡毛马鞍垫子,巴泽雷克出土,公元前5—前4世纪,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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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卡拉苏克文化的器具和陶器,引自俄罗斯考古学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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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阿凡纳谢耶沃文化出土的若干文物,引自俄罗斯考古学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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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阿尔让铁制短剑的剑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42

本帖最后由 15736068420 于 2019-6-9 16:4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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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装饰大角鹿和抽象纹样的黄金别针,阿尔让2号古墓出土,公元前9世纪,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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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阿尔让古墓出土的头尾相联的野兽,青铜,公元前8世纪,俄罗斯图瓦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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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塔加尔文化遗址出土的若干文物,引自俄罗斯考古学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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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克拉斯诺雅尔斯克地区出土,妇女面罩头饰,高岭土,公元前1世纪,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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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乌兰固木文化遗物,引自乌 恩论文插图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9 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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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黑海斯基泰人的文化遗物,引自乌恩论文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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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黑海斯基泰大型胸饰局部,奥尔忠尼启则托尔斯泰山古墓出土,基辅历史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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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   伊塞克鹿角鹰头猛兽黄金牌饰,公元前5—前4世纪,哈萨克科学院考古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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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   猛虎噬鹿银饰牌,鄂尔多斯出土,内蒙古东胜市鄂尔多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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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   双马纹青铜镀金带扣,鄂尔多斯出土,公元前3—前1世纪,大英博物馆

roxsan 发表于 2019-6-16 00:08

总之,就“草原三要素”而言,它们主要先在我国北方形成规模,而后向南西伯利亚、中亚的北方和黑海北岸传播,最终传遍亚欧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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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里的“我国北方”如何定义,是具体指夏家店上层文化,还是包括阿尔赞古坟代表的也算?
2.如是夏家店上层最早,那这三要素是本地产生的吗?夏家店上层文化,根据研究,乃是自北而南进入辽宁,其源头在北面,那么本文中的斯基泰三要素或曰草原三要素是否也是来自北面呢?对蒙古国东部的文化是否有足够的研究?

15736068420 发表于 2019-6-16 10:03

roxsan 发表于 2019-6-16 00:08
总之,就“草原三要素”而言,它们主要先在我国北方形成规模,而后向南西伯利亚、中亚的北方和黑海北岸传播 ...

蒙古高原东部就是石板墓,不过,国内外对石板墓研究得很少,以前都是前苏联的资料,中国学术界现在才开始走出国门,近些年才加强对北方的考察,张光直说得对,中国文明的根在北方,,连石峁也是北方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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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斯基泰三要素”探源 ——上古亚欧草原艺术述略之一